用很大的勇气看完了美籍阿富汗作家卡勒德·胡赛尼的小说《追风筝的人》。之所以说用了很大勇气,是因为自己的灵魂也需要救赎,而自我的救赎又的确是一件很苦很苦的事情。

     作者是以对自己的灵魂进行自我救赎的目的结构故事的,所以作品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压抑,我开始想象:主人公阿米尔当年的那次懦弱带给自己的心灵压力该怎样解脱……

    

     故事的发展比我想象的悲惨。阿米尔几乎是以自毁的行为为自己曾经的罪孽赎罪。也许作者是为了凸现那个非正常国家在非正常状态里的诸多悲哀,自我救赎的过程与塔利班这样的类似当年纳粹的宗教极端组织紧密纠缠,阿米尔的肉体体味了能够承受的痛苦,而且一开始他就是大笑着为自己能够这样遭遇而庆幸,而欢呼……

     童年的伙伴哈桑原本是父亲的仆人阿里的儿子,故事发展中,哈桑的身世显现: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己是高贵的普什图族人,哈桑是低贱的哈扎拉族人,生下来还是天生的兔唇。哈桑为了保护阿米尔忍受过数不清的苦痛,甚至包括当着阿米尔的面被人鸡奸。鸡奸发生时,因为懦弱和胆怯没有为朋友做一点点伸张举动的高贵老爷阿米尔在此后的生命历程里一直背负着难以言表的精神枷锁,最后历经千辛万苦将哈桑的遗孤——自己的亲侄子索拉博——从塔利班小头目的魔爪下拯救出来,带到美国。索拉博童年的经历与父亲惊人地相似,也被当年践踏过父亲的普什图人阿塞夫当成玩物。命运的多桀,使索拉博的精神世界充满了恐惧和无奈,美国土地上怎样的优厚生活和怎样温情的关爱都无法打开他心灵的窗户。小说结束时,那只翱翔的风筝让索拉博的眼神有了些许的变化,嘴角有了微微的抽动,于是,阿米尔老爷开始疯狂地去追那只风筝。

     我追!我追!我追!!!

     阿米尔追逐的是什么?

     是什么让索拉博以及他的父亲阿里在精神上承受那样的灾难?

     为什么曾经的苦痛会让一个置身优越生活环境的孩子依旧无法摆脱桎梏?

     为什么他眼睛里所有的承诺都充满了险恶?

      我不得不把思绪转到中国的克拉玛依。1994年12月8日的那场惊天大火使325条生命瞬间消失,其中288颗心脏,停跳在如梦的花季。还有130多人被烧伤,现在仍然有60多人在无法面对正常生活的噩梦里徘徊。当时我在那里采访,几天时间里我感受到了已经烙进那个城市魂魄里的悲哀,也断言这将是一个不会再有希望的地方。我的断言来自这次事故前前后后的故事,来自那些领导们的作为。那是一个政企合一的城市,所有的家庭几乎都在一个单位——克拉玛依石油管理局。在那样的悲哀里,一些接受我访问的人还是战战兢兢,我的采访也像在做贼。真正伤害这座城市的其实不是死亡,不是伤残,而是人们对自己所处环境的绝望。魔爪,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词汇。今天,我依然对这个词汇深感悲哀。

     阿米尔的自我救赎印证了我们作为人类的起码精神底线,在克拉玛依的故事里,我们的精神底线在哪里?

     这些年我一直对那些掩护我、为我提供方便、对我说过真心话的人们怀有深深的歉意。十二年来我没有给任何一个人打过电话,也断然拒绝过朋友邀我去那个城市作贵宾的盛情。我不能忘怀,不能释怀。不敢忘怀,渴望解脱。

     看着凤凰卫视《冷暖人生》节目里那个叫杨柳的25岁女孩惨不忍睹的面容,我心肌颤动如瑟,我心底无限地悲哀。

     杨柳那年13岁,明亮的眼睛和娇美的笑嫣使她成为那个舞台上的花朵。全身三度85%面积的烧伤,那个场景我当时在医院里亲眼目睹过。当时我泣不成声,当时我的摄像吴乃华大哥泪流满面无法拍摄,当时朱疆兄弟用拳头使劲砸着冰冷的墙……严格隔离的无菌病房里,几十个焦炭一样的幼小身躯在呻吟,窗户外面冰冷的雪地里,成片的父亲母亲姑姑舅舅已经没有眼泪,我好像只读出了绵长的绝望……

     25岁的杨柳还像12年前一样的稚嫩,因为12年来杨柳没有离开过病房半部,没有接触过窗外的世界。她的10岁的妹妹也是在她的病房里长大。小妹妹已经考过了古筝十级,梦幻一样的十个指头翻飞出美妙的旋律,而身边的姐姐面目全非,双手如釜底刚刚拖出的枯枝……

     希望,我们需要希望。绝望的境地上生长不出希望。

     苦难的土壤里一定埋藏着希望,但必须有灿烂的阳光让希望发芽。阳光是世界的力量,也是我们心灵的神。生命的旅途上,我们只有不断地把自己阴暗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拿到阳光下暴晒,只有借助有效的药物来杀灭,我们的健康才会重新回到脸上,回到奔跑的矫健里。

     推荐大家去看看《追风筝的人》。那是别人的故事,别的民族的故事。其实,在我们身边,类似的故事已经发生过,类似的自我救赎却不知道是否开始?

                                                                       (2006年12月9日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