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伶人往事》放回书架已经是上一年的事情了,但就像老地主惦记着一直没有数清楚的一缸银元,我几乎每天都会把这本书再取出来,随意翻开一页,随意看那么几行。放不下。

     章诒和的著作已经看过了两本,写得都是往事。还知道章诒和已经在北京西面的福田公墓给自己选好了墓地,并且写好了墓志铭——往事并不如烟。我喜欢这种气概,更进一步地说,我羡慕这样的气节,尤其是她展现在一个女性身上的时候。

     

     其实章诒和忆及的往事没有多远的。我们这些人在这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以各色华丽亲和的辞藻祈福或远或近的领导上司同仁朋友,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想到,今年,是共和国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事件的重要纪念年份。2007,往前倒50年,1957。可人俊美的男孩女孩们,回家问问你们的爹妈,50年前,我们的共和国发生了什么?如果想知道,如果想知道50年前的明星大腕儿,去看看《伶人往事》可能算是一个就近的选择。

     其实当年年幼的章诒和不仅仅认识她书里写下的这八个伶人,起码她在自己家里就见过现在很多孩子都知道的梅兰芳。但是书里没有写梅兰芳,或者说没有专门为梅兰芳开辟篇章,因为尚小云、言慧珠、杨宝忠、叶盛兰、叶盛长、奚啸伯、马连良、程砚秋等,在1957年之后,都再也没有了梅先生那样的风光,再也不是人民的艺术家,再也不是“角儿”了。

     50年前在我们至今还厮守的土地上开始发端的很多故事,像前几天在中国华北地区飘荡的那片浓雾,在合适的气候下就来了。但是,有些问题很蹊跷。现在我们都熟悉人工降雨人工降雪,只要把足够的化学物质在合适的时机发射进合适的云团,淅淅沥沥哗哗啦啦就会制造出全新的景象。那么,50年前的伶人们,怎么就成了云里雾里的没有大灯没有尾灯的破三轮车,任凭各方力量肆意地撞击碾轧,最终凄凄惨惨到没有了伶人的起码清高了呢?是什么东西这样神奇?这样的神奇我们以及现在的伶人们还有未来的子孙们还会遭遇吗?

     过去的人们对于伶人,不像今天的孩子们对于明星。三教九流里,戏子排在下九流的尾巴上,比乞丐稍强点儿。所以,自持清高,是伶人们维护自己尊严的办法之一。一面是台下的喝彩,一面是被达官贵人们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自爱便成了对影自怜,成了找机会作践自己的钱财,从而换取片刻的平衡,一瞬的舒展。现在的我已经懂了,这个世界上啥人都少不了,少了那种人社会机器都会嘎嘎地刺耳响。然而我的内心里继承的还是父辈训诫的印记,所以脱离少年之后,一直对现时的“伶人”们敬而远之,自觉不是一路人,真真感觉骨子里也还有些瞧他们不起。看着周遭的各色朋友们为了和名星亲近费尽心机,我也常常哑然失笑。什么心理作祟?戏子无德。这是句老话。因为他们的心气儿变化地太快。可以想象啊,在小小的台口里演绎世间百态的人啊,抚摸了那么多的情感遗痕,体味了上到帝王下至乞丐的心绪心机,揣摩了风云幻化千万种,咂品了泪苏飞逸万千滴,怎个不是卿卿我我的胚子啊?所以我常说,百姓家准备过日子的人,一定不要娶或嫁艺术圈的人物。

     章诒和这些年是做戏曲研究的,接触了太多的伶人。她走进了他们的内心,体味了他们的疾苦,也知道该怎样尊重伶人的一切。所以,她笔下的伶人是活生生的,与灯影下粉黛里的那个人儿是拆分不开的。也就是这样的心灵感知,章诒和对于50年前开始的对与这些伶人的浩劫和摧残,真真切切地体味到了什么叫混账,什么叫作践。

     书里最后写的一个人是程砚秋。对于程派,生长在西北的我30岁之前几乎只知道一个“程派”的词汇。2000年受命为本台的三台春晚作特别报道,才在400平米演播室第一次明确地知道李素红、张火丁她们咿咿呀呀演唱的就是“程派”。乍一听没啥感觉,因为要拍节目,连着听了几场之后,豁然感觉不一般,耳朵很是享受。所以,在章诒和的书里看到“听梅兰芳是吸鸦片,而听程砚秋是吸海洛因,戒不掉的”这样的话时,感觉很有些味道,也似乎能有共鸣。于是我明白了,伶人们没别的祈求,只要他的唱念做打与别人不一般,他的咿咿呀呀能让您在闲暇时从耳朵到眼睛再到筋骨都能舒爽一下,伶人的饭钱就有了,伶人的家业就有了。伶人们没有那么多干预朝政的智慧,也轻易不会以为自己是翻天覆地的材料。右派左派的称谓对他们的戏文和行头来说,几乎是“郭德刚和张曼玉浪漫情事曝光”一般地扯淡。没有了脂粉的扑打和柔腻,没有了那些票友和戏迷的叫好,没有了光银灿灿的堂会,他们真的生不如死。说到郭德刚,记起郭德刚说过的话:相声就是搞笑的。相声要是不搞笑,那可就搞笑了。我说,能把马连良那样的“角儿”羞辱到没了洁净的体面,能把程砚秋那样的妩媚寒碜到没了廉耻,是谁在搞笑啊?这样的包袱都能抖露得来,厉害啊!!!

     伶人的身心快乐程度影响着社会的快乐程度。仅仅只有伶人们快乐的社会是不正常的社会,能把伶人圈子搞得整体不快乐的社会,是有病的社会。一个伶人的兴衰起落,可能折射的是戏迷们耳朵和眼睛的功夫,而伶人们在一个历史时期的悲剧,则是社会整体的悲剧。因为,伶人们演绎着人间情愫,伶人们的眼睛,是社会的镜子。

     这是我的读书心得吗?也是,也不是。

     (此文作于2007年1月8日,这一天,是曾经以身躯和权力护卫过那些伶人们的共和国第一任总理的第21个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