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的心的确很累。

我们国家的这半个多世纪,盛产一种东西——口号,只要有所谓的活动,或者运动,一定就会很快地生产出来琅琅上口的口号。在我的记忆里,早期的生命历程基本都跟口号有关,一个口号后面一般都有一段痛苦并晦涩的历史。

最近的口号也比较多。我理解,人们已经习惯了跟着一两句口号比较一致的表达自己的心声,而唯独不愿意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其原因,是因为这样的口号比较安全,这样的口号已经得到社会体制的默认,从而可以顺理成章地任什么地方都可以书写、呼喊。那么,我们的兄弟姐妹为什么要寻求这个安全?难道,在表达自己爱国家爱民族的真心真情上也还有什么不可以吗?

这里,我就要说到这个很是令人惊恐的安全问题。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这些时日里在捐赠问题上很是狼狈的王石先生,再看看手机短信里那些被狠狠诅咒的麦当劳肯德基三星等被称为“铁公鸡”的外资企业,再看看那个因为三天哀悼起没有玩成网络游戏的东北女孩的遭遇,再看看……还有很多倍网民们鄙视的人物和集体。

王石的企业不是国有的,他有权支配自己的任何财产,这一点《物权法》等已经生效的法律都有规定。去年,网络上以狂潮一样的声势声援过“重庆钉子户”,最终,那个巍然耸立的像炮楼一样的民宅得到了法律的保护,我们大家慨叹“进步了”。那么,今天作为董事长的王石的财产为什么在忽悠之间就被别的不相干的人拥有支配权了呢?为什么那么多跟王石的企业没有股份关系的社会大众就对王石拿多少钱赈灾表现出哪样的愤怒和狂躁了呢?

据报道,在这次四川地震灾害后,在中国的外资企业已经拿出了相当的现金和物资,总捐款额早已超过17亿人民币,就是网上被网民们鄙视的那几家知名企业,也都有相应的表现,但是还是有很多人认为他们捐的太少,还是铁公鸡,于是再一次发起对他们的抵制浪潮。

什么叫捐款?我们每一个人真的懂得了这个词汇的意思了吗?

我不是语文教师,在此不做文字解析,我只想表达的是,人家自己的财产,支配权不在别人手里,以什么方式花销,在这个国家的灾害面前人家以什么方式表达自己与社会的关系,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权干涉的。如果因为自己拿出了一个月两个月的工资捐赠灾区了自己就在瞬间具有了道德优势,就可以对别人的并没有触犯任何国家法律的行为横加指责,那只能说明,悲哀更大了。

我来回忆一个14年前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Z和Y都是我一个节目组的同事。那天,我采访回来,看见Y正在很生气地质询Z: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刚领了工资?原来,另一个同事急着用钱,找Z借钱,Z说身上没有钱,但指着Y说“他刚领了工资,找他借”。因为是同事,磨不开面子,Y只好把钱借给了这位同事。待这人一出门,Y即生气地质询Z:你知道我们俩的交情到什么程度吗?你知道我们是可以过钱的关系吗?你自己不借给他,凭什么要往我这里推?我进到办公室以后,Y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我听,并警告Z:以后少在这类事情上多嘴。

这个故事很简单,但告诉了我一个朴素的道理:人和人之间,是有疏密之分的,有些人之间能借钱,而有些人之前不能借钱;有些人可以把老婆托付他照料,而有些人不能……这个关系里,有信任,有不信任,有什么事情都不计较,有喝我一口凉水我都反感。这就是社会,就是我们社会的现实。

据我的资讯,这次缅甸风灾,很多国际组织没有主动给那里的政府捐赠,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那个现存的军政府在国际上没有信誉度,腐败丛生,人们担心献出的爱心成就了那些腐败官员的豪华吃穿梦。那么,我们政府里那些官员的信誉度怎么样?他们对待纳税人的每一笔血汗钱的态度和一贯操作方式怎样?我们真的敢像顺嘴喊一两句大而空洞的口号那样坦荡地说“我们无愧”吗?

有一些年轻的孩子跟我争论5月19日那天天安门广场上默哀三分钟以后发生的场面,并期待我在自己的博客使用他们在广场上拍摄的感人场面,我拒绝了。我还说了这样的话:我不理解那些人,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尽管我也深深地爱着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但我不会把自己的情感拿到那样的场合去毫无实质意义地展览。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爱已经转化为血脉里的深沉思索——我们怎样才能真正配得上一个伟大民族的称号?

因为有了国难就可以任由舆论肆意攻击捐款少的人和企业的国家不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因为在三天哀悼日没有网络游戏而开口骂人,之后就遭到“人肉追击”并被广泛传播的社会不能称为一个伟大的社会。

因为一个年轻无知的记者在关于灾难的电视直播节目里说了“我赶回成都是为了做连线”之类的没有伪装的话语就也被“人肉追击”令搞得苦不堪言的舆论环境亦不是一个伟大的环境。

……

很多人在雨夜里手捧烛光为远方逝去的那么多不知名甚至从未谋面的无辜生命祈祷天国的路途顺畅,我为之感动,但请同时告诉自己:自此开始,我将尊重每一个原本柔弱和善良的生命,包括一只流浪狗,包括一个可能会弄脏自己衣裙的乞丐,包括把菜汤撒到你身上的服务员,因为你毕竟还看见过他或她或它的形影。

很多人满脸泪水为中国加油,为四川加油,那场面震慑了很多人。呼喊过这些口号之后,请加一把油带走自己遗留的垃圾(据目击者描述,那天,那里依然跟以往的任何一次群众集会一样垃圾遍地,垃圾里面还有很多已经残破、已经被脚印覆盖的国旗和自己打印的美丽口号)和口香糖,请也为你家门口的保安,你家厨房的保姆,你家楼下的保洁员加一次油,因为他们的劳作也需要你真心的鼓励,即使他们没有你捐出的钱财多,即使他们没有时间去参与你参与的那些高尚活动,即使他们没有豪华的汽车和刺耳的防盗器鸣叫做身份的炫耀。

别人有钱是别人的事情,自己有了善举那就继续争取再一次获得这样的心灵温暖。在奉献爱心的事情上自己能做多少,社会没有像《刑法》等法典那样具体到用第多少条多少款衡量,这就像我们国家的《婚姻法》尽管数次修改但不会为通奸行为这样纯属道德范畴的事情设定刑罚的尺度一个道理,任何一个人认为那个企业没有人性你可以以心里不爽自觉选择不再消费他的产品,但自己认为别人捐得少就开口大骂甚至四处造谣无异于私立法典。将心比心,我们很多人都曾经有愧于社会,都曾经随地吐痰开车加塞,并不是说我捐出了一个月的工资献出了300CC鲜血自此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可以孤傲地俯视芸芸,就可以随地大小便,可以开车闯红灯了。

用奉献爱心来作秀,一般是那些别有企图的商家和官场黑手们的惯常做法,古往今来,中外各国,可以说是事例繁多,但如果平民百姓以自己奉献过爱心之后的道德优势作刀剑伤害别人,我以为,已经不再是不厚道的问题了。同时,这样的状况如果在国家管理者眼里因为“表达了民意”而被放纵,这些人为社会制造的这些新的不安全感,同样有可能是某一天杀死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那把无形的利器。

最后,我们看一下5月18日央视《爱的奉献》晚会上的一些话语:

当主持人说“请华健代表台湾同胞,台湾演艺界,说二句”时,周华健说(大意):“我不代表,也不能代表……,我只代表我自己。但我可以见证……”。

而在此前,另一位美女主持人面对三位北川中学生,满怀深情地说(大意):“我们没来得及商量,我提议,我决定,我想大家也会同意……”

这两个人表达情感时使用的都是中文,也都充满深情,但这两个表述的区别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