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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里的思绪(续二)
作者: 陈耀文 | 2008年05月27日 16:28 | 栏目: 思想的杂草 , 斯基的焦点(1454) 点击 | (85)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chenyaowen.blshe.com/post/943/207121

昨天我还在提醒自己:这个关于《灾难里的思绪》的题目暂时放下来吧,再这样思考下去,我会疯掉的。
但随着今天上午从沉沉的梦里轻松醒来,随着我又能在啜饮咖啡的舒缓里看到阳台上刚刚盛开的鲜花,我忽然觉得自己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了,也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正常状态。于是,我继续我的思绪,但思考的方式和方向,有了不小的变化。
从前天开始,我觉察到了自己的怪异。连续几天的失眠,使我只能在黎明时分浅浅地睡去,但不足一个小时就会醒来,醒来时的脑海里还是那些清晰又混乱的思绪,甚至一些词组和文字描述的结构都呈段落地延绵在意识里。心里依然很困,眼睛都睁不开,但思维里就是这样残酷地清晰,那些被我的情感和思想瞩目过的问题和现实就是这样顽强地与我的意志抗衡着。
这样的残酷以前曾经有过很多次。在这之前,我以为我已经是一个足够坚强的人,我心里装着的世界已经足够丰满,我经历过的残酷和无奈也足以让我的心灵比一般人更宽广,因为我确信,只有心胸狭窄的人,小心眼的人才会在一件事情上反复捉摸,最终伤害到自己的健康,伤害自己平静的生活,甚至伤害自己身边的亲人。
但是,我在又一次无比残酷的现实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懦弱,甚至,承认了自己的浅薄。这一点,我在5月25号晚上看见从地震灾区刚刚回来的贺延光以后就清晰地感觉到了,在上一篇博文里也有过简单的描述。此刻,我这样正视自己,引申出的一个可能与大家都有关的话题是:我们究竟能有多么坚强?
我们站在后方的平和环境里可以把“汶川挺住”、“四川挺住”,“中国挺住”之类的话唱在歌里,写在诗里,书写成巨大的横幅,然后泪流满面,然后高声呐喊。我现在理解了5月19日那天天安门广场上的震天喊声的真正动因:大家心里已经积蓄了太多的苦涩,每个善良的人那些天都被新闻里的苦难信息控制了,甚至可以说是被灾难绑架了。但是,这些情绪和苦涩,仅仅依靠捐钱和献血是表达不完全的,人们心理上对于这样巨大的苦难都没有足够的精神准备,都在善良意愿的驱使下陷入了情感的灾难深渊。于是,人们需要表达,也准确、聪明地选择了当局只能维护而不敢阻拦的安全方式,那就是喊出近乎一致也近乎空洞的口号。我认真地将那些视频看过很多遍,我判断,那个时候,如果有宽松的环境,如果别的口号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和牢狱之灾,每个人都会喊出自己心底里最能表达自我情感和意念的口号,因为,每一个人,都很沉重,每一个人的沉重,都不仅仅是单一的因素造成的。
在后方的我们都是如此境况,那么,灾难中心的那些苦难的同胞该是怎样的处境?那些在最短时间赶赴灾区的救援人员、新闻记者和无数的年轻的士兵们,他们,这些日子的心里又该是怎样的状态呢?甚至,就是我们以往深恶痛绝的那些官僚们,他们在责任的惯性下到达灾区,他们的心脏真的就是铁石铸久吗?他们每一个人,都真的坚强到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情感波澜吗?
眼前的一幕幕现实告诉我:每一个人对于灾难的反映有所不同,但恐惧是每个人都逃不脱的。我们没有理由渴求早早到达灾区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们在面对镜头时展现的那瞬间坚强一样坚强到最后,我们没有理由渴求前线的每一个举动都如反复彩排的晚会那样一丝不苟,我们更没有理由空洞地谴责在灾难面前的记者们的某一句没有经过推敲的话语。我们在轻松地声讨一个看起来很严重但实际上就是因为恐惧造成的错误的时候,确实有必要假设一下:如果是我,我会怎样?——现在我可以坦率地说,如果是我,我一样会出错,一样会因为某句不合适的话引起大家的反感,因为,我会恐惧。同时,还请大家理解一个中国记者必须面对的“口径”问题。如果一个记者不能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用自己完整的描述表达,而需要回避并不在人文立场上考量的那些很微妙的纪律约束,这就一定需要更加高深的本事和心理素质。
我现在有些明白温家宝总理说的那句“多难兴邦”有什么深意了。
灾难已经发生,对于国家来说,对于百姓来说,这场灾难都是悲剧,都是不可掌控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力图这场灾难让我们体制里那些已经被利益和权势濡染到彻底肮脏但还没有东窗事发的腐败官员们能经历一次最原始的情感历练,能明白所有的财富和官位原来可以在大自然的一次抖动面前灰飞烟灭,原来自己长期追逐的高贵和繁华可以在一瞬间成为负数。我相信温家宝同志在内心也是这样期望自己写在黑板上的那四个字能在他领导的无数官员们心里起到这样的效果,所以,我说:如果能有一半的腐败官员努力把这句话意思的一半真正实践一半,我们的社会可能就会有长足的进步,“多难兴邦”这句两千多年前的话,也许真的会为我们的民族再次贡献一个辉煌。
我想,真的要让这“难”成为“兴邦”的动力,可能需要我们对于国家和民族的所有“难”抱有真正的畏惧心理,也就是我们老百姓常说的“有所怕”。试想,如果我们的官员们如果在这样悲惨的灾难之后都唤不回心灵里的一丝柔软,那么他在日常时光里对治下百姓的冷暖和心灵苦涩会是怎样的吏治思路?当我们,我们的官员对于这样的“难”有所畏惧之后,也许就会由此及彼地想到其余的因为政策错误造成的“难”,就会心存怜悯地修正今后的决策思路,尽量避免自己的辖区出现人为的“难”,尽量让自己的父老乡亲少经历些“难”。
说回自己吧。我自己恐惧了,恐惧自己心里的失常了,但我在最早的时间意识到了,也以尽可能科学的办法寻求了解决的渠道。我的做法是,跟我信赖的朋友讲述心里的别扭,并马上和我熟悉的心理医生林紫取得联系,坦诚地把我的症状告诉她。林紫确实很专业,耐性地听我讲述,然后传给我一首很长的音乐。这音乐具有佛教音乐的特点,清静、淡定,但精神渗透力很强,林紫说是她上课时常用的催眠音乐。昨天下午,我戴着耳机认真地听了四遍,就是写这段文字之前也还听了一遍。然后,我换着方法思考,换着内容关注,又在游泳池里强迫自己清空脑子,在雷雨到来之前的烈风里散步、发呆,在睡前看一部轻松的电影……就这样,我在一夜间恢复了平静的神志,找回了看见花朵的眼睛。
有所畏惧,对我来说真的是好事,它让我真实地成长了一步,坚强了一分。那么,我也真心地祝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这场灾难里尽快从阴影里走出来,能从这场“难”里,找到兴旺自己,兴旺家庭,兴旺国家的理性和新的激情。
所以,现在可以轻松地展现一些美好给大家。



上面三张图片是我5月10日上午纪录的我家阳台上的君子兰和萝卜海棠即将开花的状态,当时的闲在想法时,我每两天拍摄一次,看它们怎么一步步演变到盛花期。但是。5月12日的大地震,让我的视线忽略了它们,在今天之前的这些日子,我甚至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即使坐在它们身边抽烟喝茶,也没有任何情感给它们。



今天上午,我的心灵重新回到我期许的稳定状态,第一口咖啡还没咽下,我就惊喜地看到了已经盛开的萝卜海棠,看到了自去年12月凋谢之后再次绽放一朵娇嫩的凤仙花。君子兰依旧没有盛开,尽管为了她顺利开放老婆还专门用绳子绑住了叶片。也许是因了我和家人这些天的情绪影响吧,她清高的花蕾竟萎缩了。好在,又有新的花蕾生出啦,我们等待着她的怒放。
大家在此听到的音乐就是心理医生林紫为我提供的,她记不起名字了,我将她命名为《通往心灵的音乐》,在此,感谢林紫,也顺带感谢林紫团队派往灾区的所有心里救助专业人员,我确信,你们的功德,是不能用金钱和物质来度量的。
同时还感谢已经从我的前几篇文字里看出了我心理焦虑状态并以自己的方法为我疏导的几位朋友,一位远在大洋彼岸的陌生同乡,也是我搏客的忠实读者甚至专门发邮件给我推荐恩雅的几段音乐,期望我尽快回到健康的心情里来。谢谢你们。
灾难里,我们慢慢地成长,因为我们都没有想象的那样坚强。
我们能够成长,是因为我们拥有本质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