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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多少手指需要切断?
作者: 陈耀文 | 2009年10月27日 07:07 | 栏目: 斯基的焦点(1939) 点击 | (70)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chenyaowen.blshe.com/post/943/457460

首先,请大家首先来阅读一下照片上这个人的墓志铭: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九日:出生于湖北黄冈;
二零零一年:武汉科技学院染美本科毕业;
二零零三年二月:就职于广州某公司任美术平面设计师;
同年三月十七日:因无暂住证被非法收容;
同年三月二十日:死亡,终年二十七岁;
同年四月十八日:经法医鉴定其系遭毒打致死;
同年四月二十五日:《南方都市报》发表《被收容者孙志刚之死》;
同年四至六月:孙志刚的悲剧引起全国各地乃至海外各界人士的强烈反响,通过互联网及报刊杂志各媒体,民众呼吁严惩凶手、要求违宪审查;
同年六月五日:广州当地法院开庭审理孙志刚案;
同年六月二十日:《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公布;
同年八月一日:一九八二年《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废止。
这个墓志铭的最下方写着这样两行字:
以生命为代价推动中国法治进程,
值得纪念的人——孙志刚。
同时,在孙志刚的墓碑上,还有着这样两段话:
“逝者已逝,众恶徒已正法,然天下居庙堂者与处江湖者,当以此为鉴,牢记生命之重,人权之重,民主之重,法治之重,无使天下善良百姓,徒为鱼肉。”
“人之死,有轻于鸿毛者,亦有重于泰山者,志刚君生前亦有大志,不想竟以生命之代价,换取恶法之终结,其死虽难言为舍身取义,然于国于民于法,均可比重于泰山。”
2003年3月,距今已经六年多了,那时,我们的共和国还稍显年轻,只有54周岁。
那时,还在专注于伊拉克战争报道的我基本不涉足国内新闻的采编,但这件事情在我的记忆里和思想里比“非典”更加深刻。
记得就在“非典”的恐怖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时候,我受命加入一个特别节目组,为我党和政府带领全体人民战胜了“非典”制作一个五集大型专题片,片名《癸未之战》。上级明确的制作原则是:全面歌颂,提炼经验,绝不反思。
做记者编辑这些年,歌颂和提炼经验的事情不是没干过,也不是没有经验,但面对“非典”从发生到肆虐再到众志成城的过程,诸多信息告诉我这件事情有太多的环节需要反思,国家政策和疾病防控部门的操作规程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国家媒体给出思考方向和讨论空间。
在强硬的命令面前,已经被任命为其中一集总编导的我带领徒弟们住进宾馆,但接触的资料越多我越加感到这任务的荒诞。好在那时还有发烧监测制度,每个人每天早晚都要向单位报告体温,于是,在进入节目前期操作之后的某一天,我“发烧了”。发烧了就必须在家里自我隔离,单位也没有人敢来家里探望,即使探望也只敢在楼下看一眼。呵呵,我的生命历程里,为了躲避某件事情这不是第一次装病,这次“发烧”的结果就是我负责这一集的导演很快换人了,后来没多久就播出的充满胜利情绪和感人故事以及表达党中央和国家领导人伟大决策能力的《癸未之战》据说受到中央高层的充分肯定,这片子还制作成DVD在全国发行。
被命令“不能反思”是我反感和消极对抗这类任务的主要原因。而这些年来,从《东方时空》、《焦点访谈》、《新闻调查》、《面对面》、《社会记录》等观众喜欢的节目有的消失有的被改造的现实来看,新闻发生时被命令不能直接面对,新闻发展中被指示不能深度挖掘,新闻结束后被要求不能反思,是中国的主流“媒体”的领导和记者编辑们十分头疼的一个残酷局面,而天赋媒体的那份责任——为推动社会进步而发声——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为歌颂党和政府而发声。
到现在我也无法确认已经执掌了中国人民命运六十多年的那一拨拨“伟大”的领袖们究竟比上帝或者默罕默德或者如来佛祖以及秦皇汉武康熙乾隆以及华盛顿杰克逊们的能量大多少,因为我看到的我的国家的很多事情呈现的是千疮百孔混乱不堪的局面,但是,每天我们都能听到的赞歌里却总把自人类诞生以来创造的所有赞美君王的词汇都堆砌在了这六十年——伟大的金日成和他儿子都拥有上千个由自己的下属编撰的美妙头衔,直逼他爷俩的地球人可能也就是我们的领袖们了吧?往前看,不反思,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而我国和别国已经有的历史经验和教训以及人类已经呈现出来的共同精神财富是:反思自己才能不断调整前进的节奏和方向,才能尽量少犯错误,才能尽量避免出现毁灭性的失误。
看起来,2003年3月发生在广州的“孙志刚事件”推动了中国的法治进程,但这件事情对于最高层以及所有执法部门修正立法和执法理念究竟有多少深入肌理的影响,或者说从根本上触动了国家机器内核的运转方式,这些年不断出现的一系列案件和新闻告诉我:这个真没有。

这是面对强大的石头丝毫没有屈服于淫威的又一枚“中国鸡蛋”。
河南小伙孙中界,我佩服你。但是在佩服你的同时我想质问那些声称“代表着最广大人民利益”的无情又无耻的石头们:在这个国家,除了上访成精神病,除了请求“开胸验肺”,除了跳进金水河里然后被捞上来扭送进炮局,除了爬到立交桥上然后被别人推下去,除了驾车跑到王府井闹市横冲直撞,除了杀光书记或者村长一家人等等血腥悲惨的场面,孙中界付出一根小指换回清白的代价目前是不是最小的?如果是,我们国家要那些法律要那么多糟践纳税人钱财的“有关部门”干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证明“石头”的强大,请省省吧。真有胆子,直接恢复公元1911年之前的那个制度算了,把孙中山的“共和”理念扔进垃圾堆吧,毕竟,那个年代拦轿喊冤是不会被处死的,也是不用担心老爷的轿子时速超过了80迈的,回避、肃静几个大字就能把屁民们吓得屎尿横流了呀……
再次感谢冲杀在上海浦东“孙中界事件”第一线的所有媒体同行,没有你们的坚持和坚韧,孙中界的这跟左手小指与强大的体制相比,真的是太小太小了。

在这里,还要向我的这位可能已经被很多人遗忘可能还在被很多官员诅咒的河南同乡张海超致敬。没有你的决绝行动,你的尊严,你的很多同类的尊严,可能至今还只是党章上的一行被很多贪官污吏背诵的滚瓜烂熟的词语。你做出的“开胸验肺”的壮举,也许仅仅罢免了几个混账官吏的职位,可能也仅仅是解决了你以及你身边很少人数的问题,但我确信,中国的法治历史上,你是一个不能抹杀的章节。
写到这里,我的忧伤弥漫了身心。
人类社会充满罪恶,这是上帝的明确指示。我们之所以活着,社会之所以要建立这样那样的管理制度,要有约束每个人的法律,就是为了一点点战胜这些邪恶,这一点,我们懂,我们的前人也懂,我们的后代也必然会懂,所以,我们生生不息。在忧伤的氛围里,我还愿意写这些,还愿意把我的心绪告诉社会,那是因为我坚信:世界永远不会完美,生活永远也不会实现英特纳雄乃尔那样的理想,但,我们必须面对,我们必须坚信只有法治才是实现社会稳定社会公正最可能的途径,而所有“领袖”所有官员脱离法律依据脱离现实所做的关于我们幸福无比的美好表达,是目前中国社会最大最大的危害。
一个孙志刚已经死亡六年多了。
一个孙中界还活着,但没有了左手的小指。
接下来,还会有谁成为中国法治祭坛上的符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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